每一起偷拍,背後都藏著人性之惡

  2005年9月19日,一位女士在觀看皮包式針孔偷拍機。/ 圖蟲創意

  偷窺與被偷窺,往往只有一線之隔。生活總會在不經意之間把你拉入鏡頭之中。無恥的偷窺狂們自以為是掌控一切的上帝,用他人隱私的盡收眼底滿足自己無限膨脹的窺私慾。

  一到夏天,形形色色的偷拍行為就像雨後春筍一樣冒出來。

  它們要麼出現在出租屋、試衣間這樣極度隱祕的私人空間,要麼發生在公交車、地鐵軌道這種消滅“安全距離”的公共場合。

  7月3日,在河南洛陽出差的焦先生入住某酒店時,無意間在房間的插座內發現一個16G的針孔攝像頭;去年,陝西西安一市民入住某快捷酒店時,同樣發現一個16G的針孔攝像頭,發現時裡面已經拍攝了14G、1200多個視頻。

  近些年來不斷爆出的針孔攝像頭事件讓我們漸漸地意識到,偷拍行為一直在暗處滋長蔓延,我們的隱私正被全然暴露在攝像頭的窺視下。

  但願這是一個被誇大的數字。

  鏡子背後的謀殺案

  這讓人想起了去年上映的一部恐怖懸疑電影——《皇家酒店謀殺案》。

  故事發生在上世紀60年代美國一家有著黑暗歷史的落魄酒店,七個有著不同身份、各自心懷鬼胎的人相聚於此,上演了一場驚心動魄的懸疑大戲。

  這是一個由偷拍而起的故事。/ 電影《皇家酒店謀殺案》

  導演德魯高達繼《林中小屋》之後,時隔六年再次自編自導,邀請奧斯卡和金球獎影帝傑夫布里吉斯、託尼獎和格萊美雙料得主辛西婭艾利佛。

  搭配《廣告狂人》男主喬恩哈姆、《五十度灰》的性感女主達妹,再請來漫威宇宙中行走的荷爾蒙——雷神克里斯海姆斯沃斯助陣,為觀眾講述了一樁隱藏在鏡子背後的謀殺案。

  錘哥上陣。/ 電影《皇家酒店謀殺案》

  宏偉氣派的皇家酒店位於內華達州和加利福尼亞州的交界處。在這裡,你既可以享受西部加州的溫暖陽光和啤酒,又可以感受內華達州的無限機遇和希望。

  曾經有無數達官顯貴來此逍遙,然而十年之後,隨著國內外政治風雲的不斷變換,皇家酒店不再輝煌,泛人問津。

  直到一個午後,一群互不相識的人同時入住其中:年邁的神父丹尼爾、落魄不得志的黑人女歌手達琳、話嘮市儈的電器銷售員蘇利文、作風彪悍的嬉皮士女郎艾米麗,外加酒店唯一的員工邁爾斯,五組人在這家酒店裡互相猜忌、盤旋和掣肘。

  猜忌是一條導火索。/ 電影《皇家酒店謀殺案》

  影片的大幕由蘇利文負責拉開,雖然他表面看起來吊兒郎當,實際真實身份卻是政府的一個高級特工,此次前來是為了調查一項上級指派給他的祕密任務。

  憑藉著他優秀的特工能力,蘇利文一入住酒店就熟練地打開工具箱,開始搜尋房間裡是否有竊聽設備。

  如此多的監聽設備。/ 電影《皇家酒店謀殺案》

  搜尋結果令觀眾屏息,也給影片蒙上了第一層懸疑色彩——小小的套房內,竟然安裝了數十個竊聽器,擺滿了整整一張桌子。

  隨後,蘇利文又憑藉著自己的直覺,找到了房間鏡子背後的一個未知空間——一條暗道。暗道裡安裝著可以清楚窺視客房內一舉一動的雙面鏡,暗道深處還駕著一臺攝影機,通過雙面鏡直直的記錄著房間裡的一切。

  暗道裡,每一個房間都可以被偷窺。/ 電影《皇家酒店謀殺案》

  蘇利文通過暗道中安裝的雙面鏡看到每個房客隱藏在深處的祕密:唯唯諾諾的前臺小哥是個癮君子,年邁的神父在房裡掘地三尺彷彿在找些什麼,警惕的黑人女歌手在房間裡自在地放聲高歌。

  而更讓人震驚的是,表面不拘一格、狂拽酷炫的嬉皮士女郎竟然綁架了一個小女孩在房間裡。

  鏡子背後,還有多少祕密?/ 電影《皇家酒店謀殺案》

  影片層層懸念不斷堆疊,撩撥著觀影者不斷繃緊的神經。

  一個落魄的酒店裡為什麼會有這麼“豪華”的監視密道和設備?背後的目的是什麼?這幾個人到底有什麼隱藏身份?他們的身份又在片名就已揭示的謀殺案中起到什麼推波助瀾的作用?

  “雙面鏡”下,不值一提的隱私

  《皇家酒店謀殺案》的故事基於60年代美國的時代背景,當時美國國內恰逢黑人平權運動興起,國外面臨古巴導彈危機、越南戰爭損耗。

  屋內遍佈的竊聽器、細思極恐的雙面鏡、被窺視的一舉一動,有人說這是對未來水門事件爆發的預言。

  電影《阿甘正傳》裡的水門事件。

  影片中處處充斥著明顯的“切割意象”,雙面鏡也是其中重要的一環,它橫亙在善與惡、公與私、是與非之間,把個人的自私和掌權者的陰暗都掌握在其中。

  雙面鏡的一端隱藏著眾多不可告人的祕密,房客們自以為私密的個人空間,卻被雙面鏡另一端的眼睛一覽無餘。

  影片用昆汀慣用的章回體敘事(黑幕)來切換場景,展現一個個房間內截斷式的情節,所以房客們永遠不會知道其他人在自己房間裡做什麼,但他們的所有行動,都會被暗處的一雙眼睛窺視。

  對於被窺探者,窺探本身會產生怎樣的影響?/ 電影《皇家酒店謀殺案》

  雙面鏡不僅影射了人的一體兩面,更隱喻著世界的分裂邊界。鏡子外的世界是我們眼中可見的世界,鏡子的另一端則預示著在暗處俯視和試圖操控我們的另一個世界。

  雙面鏡同樣把好人與壞人的界限模糊,暴露在鏡子外的人可能行事張狂,但仍保留對至親妹妹的柔軟;隱藏在鏡子後的偷窺者可能殺過一百多條人命,卻日夜愧疚,只能靠毒品來安慰自己。

  展示在“雙面鏡”前的我們,真的有隱私嗎?我們能隔絕於各種窺私鏡頭之外嗎?

  答案或許很殘酷,在很多時候,我們只是臺上的演員,被人一覽無餘卻還不自知。

  任達華飾演的房東正在偷窺。/ 電影《樓下的房客》

  類似以偷拍為主題的影視劇並不少見。2016年上映的臺灣電影《樓下的房客》中,任達華飾演一個變態房東,專找有混亂潛質的房客,滿足他的偷窺癖好。

  有家暴前科的好色體育老師、同志情侶、劈腿又不倫的上班尤物陳小姐……八個房客和一個變態房東,在六個房間裡上演人性的無限可能。

  如果說以上的偷窺電影還只是存在於虛擬的影像中,那麼接下來這部由真實事件拍攝的紀錄片《偷窺者》就更加讓人後怕和膽寒。

  紀錄片《偷窺者》海報。

  主人公傑拉德平日裡在旁人眼中是個好丈夫、好父親,沒想到背地裡卻是一個隱藏了三十年之久的偷窺狂。

  傑拉德在60年代買下了一間汽車旅遊,通過整整一年的時間,在十多間客房的天花板上做了手腳——鋸了個方形缺口,並偽裝成通風口,之後他每天都會爬上閣樓偷窺房客的性事,持續了三十年之久。

  傑拉德不但不認為他的偷窺行為是一件可恥的事,反而覺得自己是人類行為的研究者,這是他高尚的偷窺事業。

  因為他不僅單純地偷窺,每次還會做記錄,年終還會做年度調查報告,記錄和統計房客們的形貌體徵、性格情緒、性愛指數等等。

  而當記者將他的偷窺“事蹟”寫成文章發佈在《紐約客》上後,偷窺者傑拉德也成為了公眾偷窺的對象,最終失去了自己的隱私。

  偷拍,成為一個時代的恐慌。/ upsplash

  這是一個偷窺與被偷窺的時代,人們喜歡偷窺別人,也難免被別人窺視。

  研究表明很多人的內心深處都有一種渴望展示的衝動,但如果是在自己毫無意識的情況下,被迫展示出自己最不堪、最不能與外人道的畫面,那樣的打擊可想而知。

  不易察覺的“第三隻眼”

  我們正逐步邁入“偷窺時代”。

  酒店、試衣間、公共廁所、合租房……這些都能成為針孔攝像頭藏匿的場所,偷窺無孔不入、防不勝防。

  上個月,深圳一女子在優衣庫試衣間裡試衣服時,竟然發現了一枚針孔攝像頭。這已經不是優衣庫第一次被爆出試衣間裡藏有針孔攝像頭,而與之前一樣,犯罪嫌疑人被抓之後面臨的只有拘留十天的輕微懲罰。

  無獨有偶,同一天,鄭州兩男子入住某酒店,在電視機下方的插座裡,也發現了藏身其中的針孔攝像頭。酒店負責人的迴應更讓人毛骨悚然:在鄭州80%的酒店裡面都裝有這種偷拍設備!

  警方的處理結果。

  韓國和日本的偷拍現象比起我國更加嚴重。據CNN報道,2017年韓國警方接到的偷拍案件就有超過6000多起,相比2012年增長了一倍多。日本每年的偷拍案件也有幾千件,且以每年上百件的速度在增加。

  針孔攝像頭價格低廉、獲取渠道多元、安裝簡單,人們只要花幾百塊錢就能輕易在電商平臺買到,且無需實名認證。

  並非中國獨有的問題。

  即便我國法律規定,未經相關部門批准,擅自生產、銷售、使用竊聽竊照設備屬於違法行為,但這仍舊沒有阻止邪惡之人的猖狂,還是肆無忌憚地偷拍和窺視著我們的隱私。

  除此之外,很多不法分子還會把這些偷拍的視頻以幾百到幾千的價格賣到論壇網站上去,人們只要花幾塊錢就能在網站上買到幾十G的“資源”。

  這條黑色產業鏈攀附在最陰暗的互聯網角落,肆意吸著無數無辜女性的血,在這些不知情的女性之中,甚至還有未成年少女。

  除了針孔攝像頭,燥熱的夏天還有一個令人惡寒的行為——偷拍女生裙底。

  網傳露骨的偷拍照片。

  6月23日,中山大學圖書館內,一在校男學生公然將手機伸向女生裙底偷拍,被人當場抓住。事後有同學指出這已經不是他第一次的性騷擾行徑了,此前他曾把偷拍同校女生裙底的照片上傳到QQ祕密,還隨圖配上侮辱性字眼。

  一個985的“高材生”尚且能做出如此行徑,就更別提平時我們新聞上看到的那些在公交、地鐵上的偷拍狂了。

  發現攝像頭難,維權難上加難

  偷拍偷錄防不勝防、無孔不入。然而更令人無奈的是,想要嚴懲這些罪犯、維護自己的正當權益也是困難重重。

  酒店的針孔攝像頭很多都是正常入住的旅客安裝的,所以很難找到行為人,酒店經營者也大多以此為藉口逃脫自己的責任。

  面對偷拍女生裙底的違法行為,一些執法人員的態度也同樣讓人“費解”。

  這種好奇心,可不是誰都有。

  6月29日,浙江寧波一女生被人偷拍裙底,民警在處理的過程之中,竟然說出“你也不用擔心,男人嘛都是因為好奇”這樣的話,還在填寫資料時,多次在偷拍者面前大聲念出女生的名字和住址。

  讓民警對此類案件如此漫不經心的原因,除了他個人的職業素養,更重要的是,我國現行法律對於侵犯隱私權的處罰,實在太過於舉重若輕。

  根據我國《治安管理處罰法》規定,偷窺、偷拍、竊聽、散佈他人隱私的,處5日以下拘留或者500元以下罰款;就算情節嚴重的,拘留時間也不會超過十天。這樣輕微的處罰,根本不能對犯罪分子產生震懾作用,反正也不會留下案底,就當免費警局幾日遊了。

  如果出發更嚴厲,情況會好轉嗎?/ 澎湃新聞

  違法成本的低下,逼著所有女性自成專家。每當一件偷拍新聞被爆出來之後,各大媒體就聞風而動,開始向公眾普及如何在酒店、試衣間找出隱形的攝像頭。這背後顯示的,是整個社會對於偷拍行為的無力。

  相比之下,日韓等國就很清楚“亂世用重典”“偷拍出重拳”的道理。

  為了防止手機偷拍的現象,日韓政府曾要求所有在本國銷售的手機,拍攝時不能設置靜音。

  日本有些地方還發布了處罰及其重的《迷惑防止條例》,對於一些地鐵電車上的挑逗、猥褻、偷拍等行為,即使情節較輕的,都會被處以半年監禁和數萬元罰款。

  比偷拍更可怕的,是受害者迫於壓力的沉默。/ upsplash

  但就如《皇家酒店謀殺案》結尾時達琳對雷神飾演的宗教大反派說的那樣:“你以為我看不出來你是什麼樣的人嗎?一個內心脆弱的人罷了,只會尋找弱小的或迷途的獵物。”

  參考文獻:

  [1] 牆裂安利這片,才不是因為錘哥的肉體!.影探.2018-12-21

  [2] 住酒店最怕的不是髒,而是被偷窺.有部電影.2018-12-25

  [3] 在酒店偷拍房客已成“黑產”,監管力度亟待加強.新華每日電訊.2019-01-25

  [4] 就沒辦法管一管偷拍嗎?.中國青年報.尹海月.2019-07-03

  [5] 中大男生圖書館公然偷拍女生裙底,警方已介入調查.時間視頻. 2019-06-25

  [6] 中大校園偷拍事件 | 情況梳理與後續跟進. MetooinSYSU.2019-07-04

  [7] 男子偷拍女生裙底被拘五日,手機被搜出93段偷拍視頻.時間視頻.2019-05-31

  [8]《壞事大飯店》:只要藉口夠好,惡就不是惡了嗎?.開眼電影網.香宮堂主.2018-12-13

  作者 | 趙皖西

  新週刊原創出品,未經許可禁止轉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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