餘波下的南京應用技術學校:學生轉學、回家和200多名仍無學籍的

  5 月 6 日深夜,16 歲的陳明搭上了南京前往宿遷的夜班火車,準備回家。

  兩天後,是學校結束放假正式上課的日子。但他不準備再回去。半個月前,發生在學校的事情讓他疲憊和失望,“不知道接下來該怎麼辦”。

  時間撥回到去年四月份,他面臨初中畢業。當時,他參加了宿遷市的統一模擬考試,根據過往經驗,這次模擬考的分數和最後中考的分數不會相差太大。

  陳明的成績不好,差了高考線很多分。分數出來之後的兩個月,學校的招生辦主任經常把正在上課的他叫到辦公室,建議他提早做好打算,並向他極力推薦了南京應用技術學校。

  “學軍護,和南京部隊醫院都有合作關係,第五年就能去醫院實習,拿到護士資格證。”

  陳明沒想過做護士,他的夢想是去唱歌。但是他覺得老師說的也對。“男護士現在很吃香的。”

  就是學費貴了些,平均每年要交一萬六千塊,幾乎是當地大專院校學費的一倍。陳明回去和父母商量,母親在宿遷當地醫院做了四十年的護士,剛剛退休,爸爸也是做醫生的,算是個熟悉的行業,一家人都挺滿意。

  “貴就貴點兒,為了以後能有個好的前途。”

  陳明沒想好。中途又去了南京交通技師學院,報名了計算機系,軍訓第三天,南京應用技術學校的招生老師發來微信好友請求,說了很多好話,又發來應天技術學校的招生簡章。圖片裡,教學樓宏偉、漂亮,學生們穿著白色大褂,站在南京軍區南京總醫院門前合影,臉上掛著快樂的笑容。後來還是改了志願,“男孩子做軍護,也不丟人。”“而且畢業之後,就能拿到大專證。”

  八月底,他收到了南京應用技術學校的錄取通知書,通知書上顯示:經招生委員會批准,你已經被我校護理專業錄取。

  陳明成為了南京應用技術學校 2018 屆護理學系 200 多名學生中的一個。

  餘波下的南京應用技術學院 阿玉攝

  文 | 阿玉

  編輯 鍾十五

  “只要能發證就行了,其他的管那麼多幹嘛”

  9月開學後的第二個星期,班主任在一次班會上提起了招生。希望班裡的學生能夠把自己的朋友都招到學校裡來,承諾一個學生 3000 塊。

  12 月底,班主任又把陳明以及其它幾個親近的學生喊到辦公室,教授他們招生時機的重要性。“你們現在回去招,還認識一些低年級的學生,等再過一段時間,學校裡都是不認識的了,你們到哪兒去找人?“有學生提出疑問,招生這麼容易的嗎。班主任回答:“只要你們能把學生家長帶到學校裡來參觀,我就有信心把他們留下。”

  陳明後來意識到,招生是這所學校裡最大的正事。老師、快遞員、宿舍大媽、保安,每個人都談論著最近又為學校攬進了多少人頭,

  一個軼事在學生之間流傳。學校裡有個快遞員,二十七八歲,靠招生買了一輛奔馳,妻子整了容減了肥,變得很漂亮,每天走在學校裡,很神氣。

  瘋狂招生並非空穴來風。每日人物查閱到一份關於學校的服務合同糾紛二審民事裁定書,2017年3月,南京市人力資源和社會保障局對南京應用技術學校在2016年招生工作中存在有償招生問題進行處理。當時,中介和學校商定的招生勞務費標準為招生1-10人按6000元/人結算,招生11-20人按7000元/人結算。

  入學不久,陳明覺得學校的一切都讓他不舒服。收費特別多,亂七八糟的。

  “服裝費。當時老師說我們學的是軍護,要穿軍裝,每個人交 1400 塊錢買衣服,結果穿了沒兩天,就不穿了。”

  “很多老師沒有教師資格證。往屆的學生,畢業之後,留在學校裡任職。“

  但最終還是留了下來。“你剛進來,會覺得難受,看不慣。時間長了,就習慣了。大家都是這樣嘛。”

  “當時的想法就是拿到證就行了,其它的管那麼多幹嘛。”陳明回憶稱。

  直到今年 4 月 24 日,他看到學校裡聚集了許多學生家長。他覺察學校可能出事了。

  南應學校對外招生的宣傳手冊

  “都這樣了學校還在招生”

  4 月 24日早晨。位於南京市江寧區將軍大道 666 號的南京應用技術學校裡擠滿了人。他們是南京應用技術學校2016級護理學專業學生的父母。幾天前,他們接到消息,學校要求全體學生轉學,並且不再進行護理學專業的學習。

  這是 2016 級護理學專業 409 名學生入學的第三年。三年裡,家長的各種費用陸陸續續交了將近十萬,遠超同城同類型技術學校,為的是校方在入學時的承諾——大專畢業證書,南京軍區醫院實習機會,以及包分配的工作。

  事實證明這承諾是虛假的。根本不存在包分配包實習的機會,學了三年的“軍護”專業也是虛假的。忙活三年,這群學生們甚至連學籍都沒有。

  家長們決定進學校討要說法,安保人員把家長和學生帶入會議室。午飯之前,學校董事長王中平出現在學校,和他們談話,希望這件事不要鬧得太僵,並提出了四個解決方案。

  談論起這場虛假招生,王中平的名字似乎無法被忽略。他不僅是南京應用技術學校的黨委負責人,同時還是南京東方文理研修學院、南京應天技術學院的董事長。除此,其名下還有一個江蘇中寧教育集團。

  公告欄裡有護理學招生的宣傳照,現已全部撤下。受訪者供圖

  在這場風波爆發之前,學生和家長們對王中平的“能力”毫不懷疑。三年以來,許多學生從沒見過這個董事長,但是學校裡每個人都能從流傳的過往事蹟中感受到,自己學校背後有個大人物,能搞定一切。

  “之前好幾個同學發現自己沒有學籍,但都沒放在心上。他那麼厲害,最後肯定能幫我們搞定的。”2016 級護理學專業的女生王億凡表達了自己曾經對這位校長的崇拜和信任。

  但這次,這名“大人物”似乎不奏效了。在解決方案中,王中平提供了四個轉學方案,而轉學院校就是自己名下的另外一所“南京應天技術學院”。並且,如果學生要繼續學習“護理學”專業,只能進入“老年與嬰幼兒護理”相關科目的學習,為期六年,但“想想辦法最後肯定是能夠讓你們考到護士資格證。”

  家長們覺得奇怪,為什麼考“護士資格證”卻去學習不相關的課程,而且學期延長了一年,整件事情都是在“糊弄人”。

  王億凡不服氣,跑到辦公室質問老師,被對方不客氣地罵了回來:“你就算是去清華北大讀護理學,也要學六年。”

  校方堅決的態度讓家長們感到失望,“必須要找更大的官來管管這件事。”

  4月25號,大部分家長去往了南京市政府省政府以及信訪局。王中平把一部分家長留在學校繼續勸說。

  當天,陳明在宿舍裡坐立難安。

  就在前天下午,班主任在班級群裡發佈通知,嚴禁2018級的學生們參與這件事。“和你們 2018 級的人沒有關係,不要管,不要聽,不要說。”這讓他第一次懷疑起這個平時和自己交情還不錯的年輕班主任。

  下午四點,陳明讓舍友假裝成報名學生給學校招生處打電話,對方說,學校的護理學還在招生。之後,他又向南京市人社局求證學校的辦學資質。半小時後,人社局發來信息:南京應用技術學校沒有開辦護理學專業的資格。

  陳明收到人社局的反饋:未開設護理學專業。受訪者短信截圖

  這意味著他們這些2018級的學生和 2016 級的學生一樣,沒有學籍。

  “當時心態真的崩了,都這樣了學校還在招生。”陳明不相信,又去找班主任。對方發來一個學籍查詢網址,他查到了自己的名字,但仍半信半疑。“直到晚上,一個朋友給我發來信息,說網址是學校自己做的,假的。”懂技術的學生們扒了該網站的源代碼,發現是“大段的複製抄襲”。

  這個晚上,陳明幾乎沒睡。而宿舍門外一樣焦躁的,還有2016級護理學學生的家長們。

  4 月 26號,江蘇省政府承諾派調查小組到學校來,家長們從早上十點等到下午三點,沒有人出現。大家的情緒越來越急躁,有人在人群中開始罵人。

  下午四點,一個胖胖的領導模樣的人在學校出現。緊跟其後的,還有幾百名乘坐著大巴車的特勤人員。家長和學生們攔住了他,不讓他離開。有一名女學生走上前,大聲責問他“還有沒有良心。”

  事態開始失控,沒有人知道到底是誰先動手的。之後,特勤人員和家長學生扭打在了一起。後來網絡上流傳的“學校打人”小視頻,全部發生在 26 號這天的下午。中間,有學生受了傷,幾個家長被特勤人員帶上了大巴車。

  見事態嚴重,學校封了門,不讓學生隨意進出。學生們目睹了下午的暴力事件後,如驚弓之鳥。他們覺得,這個學校特別可怕。

  有的學生想要逃離。王億凡提供的一份拍攝於 4 月 26 日白天的視頻顯示,一名女生提著行李箱想要離開學校,幾個身穿保安制服的人攔住了她。她死死地拉住門,哭喊道,“你們太可怕了,我要出去,請你們讓我離開”。旁邊有人安慰她,叫她孩子。她說,“你們還知道我們是孩子,有你們這麼對孩子的嗎?今天我就是死在這兒,我也要走。”但最終還是被攔了下來。

  晚上9 點,是平時學校宿舍門禁的時間。當晚,學生們回到宿舍,但都不敢睡去。他們怕“學校動手”,於是在QQ上組建了各種各樣的交流群,確保隨時可以得到最新消息。

  直到晚上11點左右,一顆石頭被扔進了湖面。局面開始失控。

  “不可能會有校外人員”

  晚上 11 點,陳明從一個 QQ群裡得知消息,學校裡的人要來收手機。消息是一個陌生ID發出的,截圖迅速被轉發到各個年級、各個學院的學生手裡。

  消息像一顆石頭被扔進湖面,漣漪越蕩越遠。大家都慌了。白天的暴力事件讓每個人的神經都很緊張,他們認為學校想要毀滅證據,或者會把自己關起來,

  慌亂中,有男生提議,“我們衝出去吧,我們應該去保護女同學。”

  事實證明,當晚沒有任何一名學生被收走手機。唯一可以確定的是,這條午夜時分的消息,讓整個學校陷入了混亂和狂歡。有學生跑到保衛科罵人發洩,沒有人敢出來制止。有一個女學生很害怕,想要翻牆逃跑,被割傷了大腿。

  狂歡持續到了凌晨一點。“那天我在宿舍裡待著,突然外面震天響。”王億凡這樣描述當晚的情景。

  “而且,當天晚上,學校的表現太過反常。當時都炸鍋了,學校卻沒有第一時間派安保人員來維護秩序,平時有個風吹草動人都到的很快,太蹊蹺了,好像就是故意讓我們鬧一樣。”王億凡回憶道。

  沒有安保人員的阻攔,一些男同學們很快衝出了校園,2018 級護理學專業的林亮是其中之一。後來,江寧區橫溪派出所的警察趕到,他和其他五六名男生被帶到派出所,其他衝出宿舍的學生們則被安保人員趕回宿舍,這場狂歡漸漸平息了下來。

  天亮後,陳明看到,學校已是一片狼藉。被撕得粉碎的紙張和垃圾遍地,公告欄上的玻璃被砸碎,他拍下了自己所在社團的招生海報。那晚過後,已是面目全非。

  學校的海報宣傳欄面目全非

  後來,有網友形容這起學生騷亂,是“五四青年般的勝利”。但在王億凡的眼中,整件事是沒經過大腦思考特別幼稚的結果。

  次日早晨 6 點,江寧區公安局在微博發出公告,通報了 4月26 日晚上的事件。通報中把它定性為一場由校外青年發起的尋釁滋事事件。

  這條通報讓王億凡愈發堅定了自己的想法。“不可能會有校外人員,當時男生們是從宿舍裡往外衝的。”

  “這就是學校的一場陰謀。男生逞英雄,湊熱鬧,結果讓學校抓住了把柄,在網上抹黑我們。”

  事後,當晚曾被派出所帶走的林亮告訴每日人物,那天和他一起被帶走的都是學校的學生,沒有他不認識的,他不知道為什麼媒體上會出現“校外青年”這四個字。

  “讓事情鬧大,學校才會給一個說法”

  與群情激憤的男生們不同,18歲的女生王億凡走的是另一條“維權”路子。

  同樣是在4月26日晚上,她在微博上私信南京本地資訊大V“南京身邊事兒”,尋求對方幫助。她發送了 26 日白天和晚上的圖片和視頻給對方,對方答應發佈。怕影響力不夠,她又和同學們眾籌了 1700 元,幫這條微博買了頭條。

  “只有讓這件事情鬧大,讓所有人都知道,學校才會給一個說法。”王億凡說。

  這條經由大V博主發出去的微博中,就包括了那張女同學翻牆時被割傷大腿的照片。後來,自媒體把這張照片的傷口形容為“學校對女學生的暴力毆打所致。”

  但當時沒有人去糾正,包括王億凡在內。“不把事情搞得誇張一點,沒有人會關注的。其實這種事兒不是第一次了,以前2015級的學生也鬧過,但是動靜不大,最後就被學校擺平了。”

  27日下午,南京應用技術學校學籍欺詐事件上了微博熱搜。儘管兩三個小時之後它消失了,但事情已經成功地引起了外界的關注。4 月 30 日,2016級護理學專業的學生陸陸續續收到通知,政府會出面解決好他們的學業問題。

  此時,2016級護理學專業的小晨,已回揚州老家等待消息。當晚,當地鎮長突然來到家裡,表示自己收到上級指示來解決他們這批學生的學籍問題,勸她明天一早就回學校去,承諾“會有好消息”。

  解決方案裡,政府承諾會讓這群學生以 2019屆應屆畢業生的身份進入其它大專院校,但專業選擇裡仍沒有護理學專業。

  據一份該校學生提供的協議書顯示,選擇公辦高職院校的學生會一次性補助12000元,而選擇民辦高職院校或退學則會一次性補助19500元。

  學校與學生簽訂的轉學或退學協議書模板 受訪者供圖

  5 月 1 日, 其它學校的招生老師出現在了南京應用技術學校。王憶凡和小晨以及其他 403名 2016 級護理系專業的學生都在政府規定的時間內選擇了自己的學校和專業。

  也有一些護理學專業學生不願意和解。一位不願透露姓名的16級護理學專業學生稱,有成績很好的學生家長到現在還沒有簽字,他們希望政府把孩子安排到衛生學校。

  “我們上的是護理學,為什麼要去別的學校從頭再來?王中平浪費了我孩子三年的青春,不能就這麼算了。”在維權的家長群裡,一名已簽了字的家長被要求退群,“他們背叛了我們。”

  對於同學家長的堅持,王億凡覺得無奈,但她認為這是目前最好的解決方法。“至少現在還有條路給你走,不簽字就連學都沒得上了。去打官司能打得過嗎?”

  “輿論消退之後,200 多名學生依然不知何處可去”

  5月6日,一篇《賣淫,自殺,坑騙,群毆……這到底是知識的殿堂還是人間的煉獄》突然刷爆了朋友圈,駭人的圖片和話語引發了公眾的憤怒和驚訝。

  事後,經官方證實,這篇文章系謠言。而散佈該言論的兩位作者,因涉嫌尋釁滋事犯罪已被公安機關依法刑事拘留。據交代,二人目的是為了打賞獲利,已獲利3.2萬元打賞。

  當時,王億凡也轉發了這篇文章到自己的朋友圈。儘管她知道,文章部分事實與真實情況有出入。在接受採訪時,她向每日人物解釋,“逼學生賣淫的事情是假的,學校也沒有打死過人。”

  “但是當時如果沒有那篇文章,事情可能就不了了之了。”

  5月7日,“南京發佈”發佈《通報》稱,2016年南京應用技術學校在家政服務(護工方向)專業上採取不實宣傳、隨意承諾(包括承諾護理專業大專文憑、護士資格證、包分配等)的方式違規招生。

  5月8日,迴應部門再次升格為教育部。“我們作為教育部門,要嚴格防止欺騙性招生,要保護人民群眾的利益,保護學生的利益。”

  但連續兩天的通報,並不意味著此事已經塵埃落定。而網絡上有關南應事件的輿論熱度,卻在慢慢消退。

  在教育部的通知和政府的處理方案中,低年級的護理學專業學生學籍如何處置並沒有被提及。2018 級的陳明不知道,自己接下來該怎麼辦。

  更多的學生家長選擇讓孩子繼續回到南京應用技術學校上學。除此之外,似乎沒有更好的選擇。至少三名18級的護理學專業學生透露,自己遭南京其它學校明確拒收,只好繼續就讀南京應用技術學校。

  南京其他學校拒絕接受南應無學籍的學生 網絡圖

  學生們卻沒有父母這麼樂觀。一個學生在群裡說道:“就算不上學,也不想在這個學校待下去了。”

  5 月 9 日,17 級、18 級的部分家長去到了南京應用技術學校,他們希望自己也可以複製 16 級學生的成功,但誰也不敢說,結局會是幸運的。

  陳明父親告訴每日人物,他想去北京上訪。他不明白,為什麼教育部沒有對南京應用技術學校以及董事長王中平進行處罰。

  5月10日,陳明退休在家的護士媽媽,在家裡教他如何操作醫用橡皮筋,她準備讓陳明在家裡自學護理。

  目前,王憶凡和小晨正在等待著新學校的開學。那篇被轉發的文章還躺在她們的朋友圈動態欄裡。風波過去,她們的朋友圈每天保持著平均三條動態的更新頻率,都是些精緻可愛的自拍或是輕鬆愉悅的生活日常。

  南京應用技術學校的周圍,已經恢復了昔日的寧靜。幾個學生在校內走動著,時而交頭接耳說上兩句話,神情淡然,彷彿前陣子的風波從未發生過。

  (文中受訪對象均為化名,南京大學2016級新聞傳播學院學生馮惠濡對本文亦有貢獻)

  本文由樹木計劃作者【每日人物】創作,在今日頭條獨家首發,未經授權,不得轉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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