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治人對古典漢語的維新(上)——關於科學與真理

  (圖片來源:全景視覺)

  李冬君/文語言是文明的窗口,梳理一百多年前東西方文明碰撞所產生的翻譯語,是考察日本漢字近代化的基礎性作業。

  “科學”在日本的出現

  20世紀日本的繁榮,無疑是明治以來“科學”振興與“科學主義”普及的結果。

  明治時期的日本,“科學”已不容置疑,人們對科學懷有宗教般的情感。任何事物,若不加以“科學性”,人們就不會相信;而任何事物,若被判定為“非科學性”,就等於被判為非法,並被剝奪其存在的合理性。

  “科學”一詞,在日本作為一個具有近代意義的完整概念使用,大概始於1874年的明治七年左右,此後,不過一個多世紀,在信賴“科學”和信奉“科學主義”的推波助瀾下,日本的飛速發展,竟然使日本人發出了“大和族”即將“變種”的驚呼。

  在日本,最早使用具有近代意義“科學”一詞的,是啟蒙之父福澤諭吉(1835-1901),其本義指分科之學。“科學”之“科”意味著學術專業或學問領域,以及確認各科學問的專業範圍,因此,“科”是一種研究性的分類方法;又,在分科的基礎上,每一學科必須以實驗為前提,作為究明事實的實證性方法論,方可謂“科學”。

  以上兩層意思,出自福澤諭吉《勸學篇》初編。該書出版於1872年明治五年,開篇便一語驚人:“可以說天不在人之上造人,也不在人之下造人”。這一驚人之語,驚醒了時人,爭相傳閱,書中各種言論也隨之流佈甚廣。其中,在闡釋具有方向性的新學問性格時,福澤提出了“一科一學”的說法,這就是日語“科學”一詞的由來。

  福澤是日本明治時期百科全書式的人物,對各學科皆有濃厚的興趣,他不僅提出分科之學,還為各科學問做定義。諸如,所謂地理學,是日本國乃至於世界萬國的風土嚮導;所謂物理學,是一門考察天地萬物的性質並探知其動向的學問;所謂歷史學,就像一部書,以年代記載、詳盡詮釋、索引萬國古今的情狀;所謂經濟學,與其說事關一身一家一戶,而毋寧說是總天下為一戶的生計;所謂修身學,主要強調尊重人的本性以闡明與他人交往處世的修身之要。做這些學問,首先要查看西洋譯著。常識,用日本假名就能頂用,或者讓通英語又有文采的人閱讀橫寫文字(西洋文字),“一科一學”都要抓住事實,就其事,從其物,探求接近事物之理,以達今日之用。

  這段話清晰有用,他還想到日本假名的用法要有現代風,以便閱讀。經福澤提倡,“一科一學”在日本社會很快被簡稱為“科學”二字而流行起來。

  不過,在《勸學篇》初編之前,明治初年著名啟蒙思想家西周,先已提出了關於西洋學問分科的譯語——“學域”。該詞出自他的講義《百學連環》,他說:

  大凡學問,皆有學域之分,地理學有地理學之域,政事學有政事學之域,若越域,雖然未必致種種混亂,但對各學問觀察其經界,做正確之區別,也是必要的。一般誤以為洋學者應懂得西洋所有事情,這是由於漢學一統龐雜的固陋。……漢學雖有經學家、歷史家以及文章辭賦家等區別,但卻沒有更進一步的“學域”之分。

  西周注意到了中國傳統學問沒有所謂“學域”的界定,深受漢學影響的日本學問,自然也沒有“學域”之分界。他意識到必須與這種舊學問“包容”式的訓練習慣決裂,新時代學問應有嚴謹的“學域”界定。

  他的倡導給日本學界帶來了一次問學對象和內容的大轉換,同時也是一次關於研究學問方法論上的革命。

  西周對西洋諸學科的翻譯,可以說是近代日本首次對“科學”進行體系性的闡釋。他用洋語“scienceandart”與古典漢語“學術”對譯,“學術”便被賦予了“科學與實踐的技能”的新義。同時,他對“學”的內容也做了調整,並非惟以博覽多知為學,無論何事,皆應以掌握真理作為“學”的目的。

  在另一本書中,他還以批註的形式強調,中國傳統治“學”,是“格物致知”。“致知”什麼?是倫理道德範疇的人情世故,還是圍繞權力樞紐的做官之道?西周沒有進一步說明,但他做了對待性向度的解釋,他說,西洋之學:“大凡於事物,夫唯一不可動搖者,乃真理也;抓住它並保持它。”由此,可見西周對傳統“格致”的態度。

  其實,他在反覆言說“探求真理”的必要時,“科學”是探求“真理”的一種思維方法,已經浮出近代思想和知識的水面。

  《百學連環》從明治三年流行之後,明治七年,西周在《明六社雜誌》上連載“知說”一文,其中使用了“科學”一詞。他在譯介邏輯學的“演繹法”和“歸納法”之後,寫到:

  歸納事實,從中找到貫穿其中的普遍真理,再將這一真理,按順序清晰揭示前後本末,最後結構成一種範式,稱之為“學”,英語為science。在這一“學”的過程中瞭然並掌握真理,再使真理之便利活用於人類萬般事物,稱之為“術”。因此,“學”的旨趣唯在於專門講求真理,而不可計較真理對眼前現實的利害得失如何;“術”即追隨真理之所在,尊重真理,使吾人得以避免虛假之害而趨真理之利。

  “學”與“術”雖如此迥異其趣,但所謂“科學”也常會混淆二者。以化學為例,分解法之化學可謂“學”,綜合法之化學可稱術,雖然如此,但兩者還是不可分,它們都屬於一個化學體系。

  西周在“學”這一漢字旁標註了日語假名“サイ—ンス”是英語“science”的音譯。可知,他將漢字的“學”置換成西學的“科學”內涵。不過此時,“科學”作為日本新漢語在有識者間已相當流行了。

  關於“科學”精神的確立,西周在“知說”中認為,“學”(科學)就在於專門追求“一貫之真理”,甚至可以不論真理對於人類社會有利還是有害。這雖然有著難以分辨的遺憾,但這種精神,直到今天,依然是日本科學思想的主流。

  西周的“科學”精神,與站在“實學”立場、主張“一科一學”的福澤諭吉的思維方式比較起來,可以說更具有形而上的、適用於普遍性的以及純粹學問的意義。而福澤諭吉主張的“實學”趣旨,在西周則稱之為“術”。福澤諭吉的“學”,與西周的立場不同,它更適於實用世界,尤其適用於現實趨利避害的維度。

  這一時期的西周,是科學思想家,他所持的“知說”主張,成為日本科學思想的根基,並在日本開花結果。

  因此,西周這一科學主義的思想方法,在日本提供了科學研究可以不考慮功利實用或利害得失這一傾向的思想土壤,即便今天重讀“知說”所持的思想方法,對於思考“科學”的界限,以及修正“科學”發展的方向等,仍具有非常重要的參考價值。

  “真理”是什麼

  “真理”是什麼?真理是“truth”。西周在古典漢語的世界裡苦苦尋覓,發現“真理”二字,可以翻譯西學的“truth”。

  因為“truth”是“科學”的追索,“科學的目標”在於“真理之究明”。明治人對這一賦予“人之所以為人”的、具有人類終極意義的認知對子,開始有了“格外”的價值認同。當然,這種價值認同,說明古典漢語關於“真理”一詞具有某種先知性,如同箴言儲備,啟蒙了西周翻譯“truth”的同時,發現“真理”所殘留的傳統意義與近代性並無違和感。對此,人們皆帶有宗教般感恩的情緒,感恩也引導了日本人對科學的虔誠。

  “真理”在中國古漢語的世界裡,它意味非常動人。我們不妨上溯它的由來。古漢語“真”,作為普世置頂的價值觀,它不在儒家經典裡,而是出自《莊子》。

  《莊子·大宗師》第六,“有真人後,乃有真知”,代表莊子所推崇的“真”,具有超越相對性價值的絕對性價值。六朝時代,莊子關於“真”的邏輯及其用語,為佛教中國化的“格義佛教”所活用,也為道教教義所沿襲。如此一來,“真理”一詞,便成為具有宗教氣氛的概念,多用於終極問題,去做“窮極之理”的冥想與追求。結果,“真理”一詞,反倒成了一個不能輕率使用的概念。清代最具權威的辭藻工具書《佩文韻府》就沒有錄入“真理”,而日本《大漢和詞典》卻收入“真理”一詞及其古典用例。

  一例出自《昭明太子集》。昭明太子是篤佛的梁武帝長子,名蕭統。他主編的《昭明文選》,所謂“文選爛,秀才半”的“文選”,即指這部書的影響力。此外,他還著有一部《昭明太子集》,其中有“令旨解二諦義”一段。“二諦”指“真諦”和“俗諦”。

  另一例出自《全唐詩》錄詩僧方幹寫的“遊竹林寺詩”,其中後半部四句見“真理”二字:“曙月落鬆翠,石泉流梵聲,聞僧說真理,煩惱自然輕。”

  中國古典世界的“真理”,正如上兩例中所見,是宗教式頓悟的神聖詞彙。而這種帶有神聖意味的宗教感,恰恰殘留於西周乃至於明治時代日本人對科學與真理的西學理解中。因此,在整個漢字文化圈,對於“科學”與“真理”的理解,多半因這種潛意識的宗教感,而常常會生出過於深遠的意味,即如前所云的“絕對性價值”。

  江戶時代,古漢語意義的“真理”已經很普遍。如《日本國語大辭典》收《禪海一瀾》上“緒言”雲:“得萬物之妙而為言,方能儘性命幽明之真理。”《禪海一瀾》為禪僧今北洪川所著,1862年成書,是一本用禪心看儒教的書。這裡所用的“真理”,指宗教性的頓悟。

  辻哲夫氏的《日本的科學思想》一書,也引用了志築忠雄(1760-1806)的《曆象新書》關於“真理”一詞的運用:“今若要覺知天運之真理,首先必知流星之實”。

  而作為社會科學概念使用“真理”的風習,似乎也始於江戶時代。西周以“真理”對應“truth”,想必潛意識裡也難以完全擺脫江戶時代的用語習慣吧,只是當用“科學”闡釋“真理”時,他領會“真理”的方式,就會糾纏於讀者接受的情緒或角度問題。因為,對於“科學”闡釋“真理”,可以有宗教般的信賴,而進入邏輯與實驗階段卻並非頓悟那麼簡單。

  嚴復是中國第一個介紹歐洲“科學精神”的大學者,他翻譯赫胥黎的《天演論》,出版於1898年。其時“真理”在日本已經流行近三十年,但嚴復沒有使用“真理”,而是用“真”或“真實”翻譯西學的“真理”之義。如“學問”要追求“真”或考究“事理的真實”。

  看起來,嚴復似乎特意迴避照搬“真理”一詞,稔熟古典漢語的他也許有更為深層的顧慮,即使用“真理”一詞,也許會誘導受眾者產生宗教性價值觀的聯想,所以,他換了多種譯詞,如,“學問格致之事,最患者人習於耳目之膚近,而常忘事理之真實。”“格致之事”指“自然科學”,而“事理之真實”與西周的“真理”並非一義,屬於兩個層面。

  又如,“善夫柏庚之言曰,學者何,所以求理道之真;教者何,所以求言行之是。”嚴復將“培根”譯作“柏庚”,而這句的“理道之真”與上句的“事理之真實”比較,似乎又向抽象意義邁近了一步。

  此外還有“真學之理”等等,嚴復反反覆覆地苦心經營他的譯語,為什麼?在日本人看來簡直是窮折騰,明明白白現成的“真理”譯詞不用。其實,嚴復所強調的“學問精神”,並非追求觀念的“真理”,而是追求“真實存在”的事物之“理”。雖然他也批判“人習於耳目之膚近”的這種感官化的表象認知,但他的“真”和“理”還在追求事物本質的“真”的路途上,並未上升為用於普遍思考的觀念世界裡的詞彙,是方法而不是目的,所以說與日本的西周不同。

  嚴復的“真理”與“實事求是”一詞相近。“實事求是”早在《漢書·河間獻王劉德傳》中就已出現,是非常古老的詞彙。17世紀以後,清初考據學家們也好用這句成語,接近現在的“科學精神”,表示探求真實。而這一“真實”其實還是“想要知道梨子的滋味就要親口嘗一嘗”的表象“真實”。

  嚴復即便想截斷“實事求是”古老而又傳統之義,再以此說明歐洲近世的科學精神,但在他煞費苦心的心底,似乎總能見到“實事求是”的思維習慣在徘徊、在縈繞。而在中國的語感中,“真實”和“真理”未必相同。“真理”,含有宗教性的價值觀,是觀念世界裡的詞彙。

  英語truth,更多是指潛臥在實在或實相深層中的事實,是絕對理念的真實,翻譯為“真理”,恰恰表明了日本人對這一詞彙投入的宗教性價值感。科學和宗教,在現實中處於對峙的狀態,但在明治時代,以“真理”為媒介將兩者統一,是必要的。以求“真理”的態度,養成深信“科學”的習慣,薰風所化,漸成世俗。將truth譯為“真理”,的確使日本人對“科學”的信賴感提高到無以復加的地步。

  從1878年明治十年後,對於“科學”的信賴,以異乎尋常的熱衷在日本普及開來,其情形真可稱之為“科學宗”或“科學教”,“科學”是追求“真理”之學,自始至終無人質疑。

  李冬君經濟觀察報專欄作家

  獨立歷史學家

《更多精彩内容,按讚追蹤Gooread·精選!》
喜歡這篇文章嗎?立刻分享出去讓更多人知道~

    相關閱讀

  • 明治人對古典漢語的維新(下)

    (清朝赴日本留學生)【文化好東西】追求“真理”的方法近世“科學”的研究方法,是在實驗中實證。明治維新以前,福澤諭吉已經涉足譯介17世紀的歐洲學術。1866年他在…

  • 東京發生恐怖襲擊,嫌犯稱為了報復政府處死奧姆真理教成員

    1月1日,凌晨0時10分,日本各大寺廟才剛響起108下除夕敲鐘(除夜の鍾),宣告新的一年到來之時,東京明治神宮附近的竹下通,突然出現一輛小客車,無視交通管制,逆…

  • 川湘皖吉四省加入區域創新發展聯合基金

    記者從國家自然科學基金委員會獲悉:四川、湖南、安徽、吉林四個省正式加入區域創新發展聯合基金,並投入經費12.75億元,加上基金委匹配的4.25億元,合計17億元…

  • 漢語在日本明治時代的應用

    這些“新漢語”因啟蒙而淺顯易懂,不僅在日本流行,而且還產生了連帶效應,逆襲返回中國,在近代學術領域獨領風騷【文化好東西】明治初期翻譯概況明治維新初期,一些人意識…

  • “虎鎣”,歡迎回家!丨可讀

    曾在英國被拍賣的圓明園文物青銅“虎鎣(yíng)”近日重回祖國懷抱。今天,這件流失海外百餘年的文物正式入藏中國國家博物館。青銅“虎鎣”為西周晚期文…

  • 天才滅絕紀元

    來源/甲子光年(ID:jazzyear)作者/甲小姐璀璨的時刻彷彿結束了。對於大多數人來說,我們剛剛度過了糟糕的一年。對於科學界來講,接近世界本質的發現正在減少…

  • 這有一封教育部留服中心的溫馨提醒,請注意查收!

    韓國大學的“發表”是什麼意思?國內韓語達到三級為何出國後依然無法交流?韓國大學的MT活動是什麼?去日本留學貴嗎?亞洲盃激戰正酣,本週六中午12點,山東經濟廣播財…

  • 張首晟:如果世界末日來臨,我會帶這幾句話上諾亞方舟

    12月1日,張首晟教授逝世,年僅55歲。張首晟教授是一個大科學家,這一點毋庸置疑:1995年,他32歲成為斯坦福大學最年輕的終身教授之一;2007年,張首晟發現…

  • 張首晟生前最著名演講:這幾句話可以總結人類所有知識

    作者:張首晟來源:混沌大學驚聞著名物理學家張首晟去世,深感痛惜。這裡分享一篇張首晟教授在混沌研習社的演講,以示懷念。以下為演講全文:今天是週末,大家還願意花一整…

  • 為什麼是南京?(四)

    (四)鐵路興起後的南京機遇交通改變城市命運,也改變區域格局。近代以來的中國,許多城市的命運因為鐵路而改變。最突出的當屬鄭州與石家莊。再往下數,南京也應該算一個。…


您可能感興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