湯成難 | 奔跑的稻田

  

  奔跑的稻田

  文 | 湯成難

  一

  父親在他五十歲那年決定出一趟遠門,這個“遠”不是地理上的,而是時間上的,一年,兩年,或許很多年……他也說不清楚。總之父親宣佈這個決定的時候,引起母親以及我們的一陣鬨笑。那時候我們一家人正圍著桌子吃晚飯,桌子中央擱著一盞火油燈,突然的笑聲使得火苗不住地搖晃起來,將投射在牆上的影子變得忽大忽小,影子裡父親的腦袋很大,像扣著一頂簸箕,彷彿正在表演滑稽劇。我們之所以對父親的話發出不懷好意的笑,是因為父親既不像村裡的王富貴、王富全會點木匠活,可以到城裡面幫人家打打傢俱;也不像修鞋匠楊瘸子可以去上海給城裡人修修鞋。我的父親只是個農民,除了老老實實種地,他沒有其他手藝。

  我要到外面種稻去,父親突然對我們說。

  電燈就是這個時候亮的,來電了,屋內亮堂了起來,影子縮到腳下去了。我們沒有心思聽父親關於種地的話題,我們要看電視劇,哪怕電視劇已經結束,看看屏幕上的雪花也比父親的話要有意思得多。

  很長一段時間,我們都是把父親關於去外地種地的事當做一個笑話來看待的,直到半個月前父親揹著大半麻袋稻種離開村子,我們才對此信以為真。父親沿著一條田埂向前走著,我跟在他後面,或者說,我要送一送他。田埂很窄,父親走得如魚得水,這得益於他幾十年來的農民經驗——他的腳下像生了粘液一樣,穩穩地吸附在地上。而我呢,每走幾步就從田埂上滑下去,一屁股坐在泥土裡。

  為什麼不去大路上坐車呢?我問。

  只有去城裡才需要坐車,父親回答我。

  父親的回答讓人沮喪,然後我繼續問道,那你要去哪裡呢?

  外地,他回答得很乾脆。

  可是,外地在什麼地方呢——

  唔,父親絲毫沒有放慢腳步,騰出一隻手向前指了指,唔,外地就在遠處吧。

  父親像在說繞口令。

  我停了下來,感覺再也走不動了。

  父親叫我回去,你的腿太不經走了。等著吧,我會給你們寫信的,父親說。

  我站在田野裡看父親的背影越來越小,小得彷彿鑽進了天地之間的縫隙裡似的。這一年,我還在讀小學,對離別缺乏一定的感知能力,我只是覺得父親走起路來有意思極了,我想起剛剛學會的一個成語,搖頭擺尾,並用它造了個句——父親搖頭擺尾地走遠了。

  父親的離開並沒有使我們的生活發生多大的改變,原本父親就是個木訥寡言的人,每天除了在地裡幹活,很少在其他地方看到他。早晨我們醒來的時候,他已經跑到地裡去了,晚上我們放學回來,他還在地裡,常常是天黑了,母親深一腳淺一腳趕過去將他喚回來。你父親就像栽在地裡的一株莊稼似的,我把他從地裡給拔回來了——母親總是這樣對我們說。

  而我們家的耕地並不大,甚至小得可憐,收穫的東西也沒有因為父親的加倍侍弄而多出一些。這塊地真是壞掉了——父親小聲地說,不知道在向誰抱怨呢。

  二

  一個多月後,父親來信了,信是寄到村委會,再由電線杆上的大喇叭聲嘶力竭喊了一陣才把我叫過去的——我的母親正和幾個婦女打小牌,而我的兩個姐姐呢都在跳皮筋,她們騰不出腿。

  信封上寫著母親的名字,所以我不好隨意拆開,一直等到很晚,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飯時,才開始拆信。父親的信不長,跟他平時說話一樣,他在信裡說找到一片地方了,這是在走了二十多天後才發現的。父親說他打算先種上一小塊,半袋稻種正好可以全部用上。至於這塊地如何,毋庸置疑,我想不需要父親在信中交代,以他常年插進地裡的雙腳在上面走一走,就能知道好孬了。父親說他已經把稻種泡上了,再過兩天就能長出小牙,牙一出來就可以播種,我們就等著吃新米吧。

  信裡的父親和我所認識的父親不太一樣,真的很難想象那個木訥寡言的人是怎麼寫出這樣鼓舞人心的句子的。

  信自然由我保管,可能是我識字最多的緣故吧。很長一段時間裡,這封信讓我格外開心,是誰寄來的倒不重要,重要的是這封信來自遠方,用收信時的郵戳日期減去寄信郵戳日期,整整十一天,我以這個數字打敗了班上另一個男生,因為他收到過來自外地他舅舅的信。

  父親的第二封信很快就到了,有點出乎我們的意料,我們好像已經習慣於父親的沉默,從前他突然說話,都會讓我們嚇一大跳。這封信比上一封又長了一點,除了告訴我們那些長了小牙的稻種已經播種之外,還在信紙的右下角畫了幾條線,線條在一陣彎彎曲曲後相遇了(我想是沒有一個平整的地方供父親伏著而導致),這些線條組成的圖形就是他播種的地方。父親說這個圖形像不像一匹馬?為了紀念一個騎馬的人——那是他在這兒遇見的第一個人。父親說上一封信就是由那個騎馬的人帶到鎮上寄出去的,這裡離鎮上真是太遠了。他叫我們不要給他寫信,他不會收到的,因為那是一塊沒有地址的地。

  三

  村裡越來越多的人進城了,他們有的是木匠,有的是瓦匠,還有一些是去城裡學手藝的——或許和父親一樣,他們也在抱怨腳下是一塊壞掉的地呢。然而,除了父親,他們都去了南方。父親在信裡說,他是向著村子的北邊走的。那些從城裡回來的人常常帶回一些稀奇玩意兒,這些只能讓我產生短暫的羨慕,之後我便不在乎了,因為我開始期待父親的新米到來。父親說他會慢慢擴大莊稼地,那匹馬將會越來越大,這樣年復一年,馬蹄終將踏進我們村莊。

  第三封信到來的時候,稻子已經開花了,父親在信封裡夾了一小支稻花,真的比我從前見到的壯碩多了。父親說他捨不得掐下一整株,畢竟一粒花就是一粒米。稻花是鵝黃色的,散發著來自遠方的氣息,我將它們拿給母親和姐姐們看,轉了一圈後又扔給了我,可能認為我可以代表全家激動一下。

  然而,令我激動的不止是這些,父親說等收穫後就會回來,想想那場景都叫人興奮,父親扛著——哦,不,應該是騎著馬,馬背上裝滿鼓鼓的袋子,袋子裡當然是父親種出的新米了。一點也不比從城裡回來的人遜色,從城裡回來的人都會坐一種叫放屁蟲的車,那種車行駛起來會發出“噠噠噠”代表疾馳的聲音,而父親則不,他的馬一定會在進村的時候嘶叫,然後一陣煙似的出現在我們面前。

  我把父親寄來的稻花插進一隻空酒瓶裡,再往瓶裡灌上水,每天上學前換一次水——我做得極其認真,以至於引起母親一陣抱怨,你每天餵雞都沒這麼勤快——

  一段時間後,稻花竟結出了稻穗,我將它們帶到學校,同學們都來圍觀,七嘴八舌地評論這株來自遠方的稻穗,就連我們的語文老師都感到不可思議。這真是一株神奇的水稻啊,語文老師說。

  這是一株讓我和父親緊密相連的水稻,當稻穗愈發飽滿沉甸甸的時候,我就知道,父親該回來了。然而,秋天過去很久了,並沒有看見騎馬的父親和馬背上鼓鼓囊囊的袋子。父親來信說他暫時還不能離開,因為他還沒想好把地捲起來帶走的方法——那塊地真是太好了,不知道多少長嘴鳥和獾子在打它的主意呢。稻子收穫之後,他又往地裡種了豆子,這是他爺爺的爺爺一代代傳下來的經驗,說是種過豆子的土地會更加肥沃。

  父親沒有食言,和信一塊到來的還有一袋新稻米,只是袋子小了些,是衣服的一隻袖子,用繩子將兩端紮緊,即成了口袋。稻米一共五斤四兩,母親用秤稱了一下,當然,母親並沒表示有任何不滿,因為父親在信中解釋了,他要將剩下的部分作為稻種,明年將種下更多的土地。

  四

  整個冬天,父親都沒有給我們寫信,像動物冬眠了似的。直到第二年的春天,一封信才姍姍來遲,父親說過去的那個冬天真是太忙碌了,他一刻不停地開墾荒地,為了將收穫的稻子都播種下去,他每天從天亮一直開墾到天黑,手上起了很多燎泡。父親說他終於明白從前人們所說的“黑土地”“黃土地”“紅土地”了,而他腳下的土地卻是五彩的,匯聚了黑、紅、黃、綠、白五種顏色,真是絢麗極了。

  我想象著站在五彩土地上的父親,腳下聚集著白色霧氣,遠處空無一物,一眼望不到邊,頭頂的陽光是金色的,照耀著父親紫薯一樣的臉。

  父親用腳丈量這塊土地時,發現有幾個陌生人也正在打這塊地的主意,他們用捲尺丈量,用儀器檢測這塊地的良莠呢,父親停下來,愣愣地看著這些不速之客,他不知道陌生人是怎麼找到這裡的?這些儀器又是如何檢測土地的?

  陌生人很快就離開了,父親迫不及待地播下種子——這是佔有土地最有效的方法。在等待種子發芽的時候,那些人又來了,他們打開雙臂,彷彿將土地環抱其中,不容置否地對父親說,這裡將要建設一座飛機場。

  之後的事情父親並沒有在信中寫出來,陌生人如何像搭積木一樣在土地周圍建起了工棚,還未冒出泥土的種子們又是如何被混凝土覆蓋——父親並沒有說,但我能想象,彷彿親眼看見了似的,因為在我們村子附近也曾出現過這樣的陌生人。

  父親揹著僅剩的一點稻種離開了,繼續向北,尋找另一塊可以播種的土地。對土地的甄別,父親從不需要檢測儀,鬆軟的,堅硬的,彈性的,粘連的,或是充滿砂礫的土地,在父親腳下都無法藏匿,哪裡適合種水稻,哪裡適合種麥子,哪裡又適合種玉米,父親一走便知。他又走了二十多天,終於在一片水草豐茂的地方停了下來。

  父親在信裡告訴我們,他多麼喜愛這裡啊,好像它們生來就是為了種植水稻的,泥土的密實度,水和土的比例,氣候,日照時長,等等,都是那麼恰到好處,當然這不是最主要的,最主要的是這片地方很大很大,真的是一望無垠。

  父親在這裡用了一個成語,巧合的是,我正從課本上學習了它,記得在用“一望無垠”進行造句時,我幾乎原封不動地將父親信上的話照搬下來。這也許是父親和我之間又一個緊密聯繫的部分。

  五

  種子播下去了,禾苗鑽出地面,大地總給人以希望。父親很快就投入到新的勞動之中,他脫掉衣服,渾身赤裸地幹活,天地之間沒有一個人影,更不會被誰發現。當然,最重要的是,那些衣服將有更大用途。

  以父親有限的文字能力,他是很難在信裡表達自己對這片土地的熱愛的,如果父親站在我的面前——我能想象得出——他該是多麼語無倫次和手足無措啊。既然無法用語言表達,那就用實際行動吧,對於一個農民來說,還有什麼比整日整夜蹲在地裡幹活更好的方式嗎。父親又把自己栽進地裡了,就連給我們寫信的時間都沒有了。

  秋天過後,父親仍沒回來,他要不停地開荒、耕地,為春天能播種更多的種子。仍然在霜降之前,我們收到父親寄回來的稻米,比上一次多了一些,不僅是一隻袖子,而是一整套衣服——上衣和褲子。仍然是將每一出口縫好了,形成一個空心袋子,稻米將袋子塞得滿滿的,成了人形。當郵遞員把它扛進村子時,我們都驚呆了,好像父親自己走回來了似的。

  那些稻米被倒進糧缸,和我們的穀物摻在一起——捨不得很快吃完。這一年我們的收成並不好,原本種番薯的那塊地再沒刨出什麼來,另一塊地被一條新建的馬路佔去大半。姐姐們也開始學手藝了,一個跟在村裡的剃頭匠後面,一個去了鎮上學裁縫。而母親仍然侍弄那一小塊地和她的家禽,空閒的時候和婦女們納納鞋底。到了晚上,我們坐在一起時,我會拿出父親寄回的信一封封展開讀著,燈泡在頭頂上被北風吹得輕輕搖晃著,這是一天中最美好的時光——

  我曾偷偷從糧缸裡抓了一小把父親的稻子帶到學校,其實也就是十多粒而已。用指甲輕輕剝掉穀皮,露出晶瑩剔透的米粒來,它們放在我的文具盒裡,像珍珠一樣。同學們會在下課後跑來看一看,將米粒放在掌心仔細端詳著——真的很不一樣哎,他們說。

  他們從沒有在晚上看見這些稻米的不同,亮晶晶的,透著淡淡的月光。絕不是在誇大其詞,我真的在一本書中看過這樣的說法,據說水稻在生長過程中,如果吸收了許多明亮夜色的話,每一顆稻米都將發出月色星輝。

  冬天到來時,炸爆米花的老頭推著小車出現在村口,火爐還沒架好,孩子們已經迫不及待揹著米來排隊了。母親也給我量了半升——父親寄回來的稻米。輪到我時,天已經黑透了,爆出來的剎那,引來很多人的圍觀,他們從沒有見過如此飽脹,如此晶瑩剔透的爆米花。

  我總是在上學前抓一把裝進口袋,與同學們一粒粒地分享。放學時,口袋裡還剩一些,捨不得吃了。晚上躺下後,將爆米花放在床頭,黑暗中它們更加明亮。我閉上眼睛,用手摸索著,再一粒粒送進嘴裡,含著。

  六

  然而,父親的信戛然而止了,在接下來的幾年裡,我們沒有再收到父親的隻言片語,他的那件衣服還在,一直掛在我的床頭,因為它的提醒,我常常會陷入一種遐想,那個離我很遠很遠的父親,他的腳下正踩著一片什麼顏色的土地呢——

  收不到父親的來信,並沒有給我們生活帶來多大改變,這三年裡,姐姐們已經學藝出師,分別在鎮上幫人理髮和做衣服。她倆也分別談了戀愛,戀愛是悄悄進行的,這種祕密活動一直持續了一年之久,連我都隱瞞了,直到兩個準姐夫開始頻繁出入我家,並且爭搶著幹活時我們方才知道他們早就好上了。母親呢,由於家務活都被準姐夫們搶去了,她有更多的時間撲在納鞋底上,興趣日益高漲,即便吃飯或如廁,也會手持鞋底研究研究,如此孜孜不倦。我想,父親去外地種地對她來說簡直是件好事,這樣就不需要每天從地裡將他拔出來了。

  只有我,小心翼翼珍藏並期待父親的每一封信,彷彿它是我與這個世界最美好的聯繫。那個在村莊裡生活的父親,我是陌生的,相反,走出村莊的父親卻是我熟悉和喜歡的。

  這一年,臨近春節的時候,那些載著從城裡回來的人的放屁蟲絡繹不絕,“噠噠噠”的聲音震耳欲聾。每一聲劃過,我都會有些難受,我知道,父親不會騎著那匹白馬出現在我的眼前。然而就在這時,父親的第二件衣服突然回來了,緊跟著是第三件,第四件,衣服裡依舊裝滿沉甸甸的稻米,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每一件衣服裡的稻子都是來自不同的地方,也就是說,父親這些年又換了不少地方——那件藍色上衣裡的稻子是來自水草豐茂之地;黑色上衣的稻子來自一個帶有坡地的河岸;黑色褲子的稻子來自一片砂礫地……父親在信中沒有說明每一次離開的原因,彷彿人與土地很難保持長久而穩定的關係。每一次離開他都十分不捨,但他必須離開。

  父親給我寫這封信的時候,他已經到達海邊了,是的,沒錯,海邊。他在過去的三年裡走過很多地方,後來他改變了尋找土地的方向,由北方轉向東方,直到被一片蔚藍的大海攔住才停下。如果以村莊為圓心,父親曾到過的北方為半徑,父親已經完成這個圓形的四分之一了。當我在地圖上尋找父親足跡的時候,都會懷疑他是不是要將地球上的整個陸地板塊種上水稻呢。

  七

  能夠再次收到父親的信,十分開心,像咀嚼父親寄回的稻米一樣仔細咀嚼著每一粒字。父親比從前善談了,這一點從信的長度便可看出。父親說海邊很美,我想這是毋庸置疑的,雖然我還沒有見過大海,但我想大海一定和頭頂的天空一樣蔚藍而廣闊。父親的稻田就在海邊的鹽鹼地上,那是一片長著紅彤彤莎草的紅彤彤的地。起初父親對這片鹽鹼地不十分看好,但這幾個月來,越來越喜歡它。我想如果有相機,父親一定會拍下海邊的稻田寄給我,因為他在信紙的反面畫了出來——海風吹著稻田,波浪起伏,像另一片海。

  稻田是紅色的——你一定不能想象,從地裡長出的一切都是紅色的,彷彿汲取了大地的血液似的。稻田中央有一棵樹,父親叫不出名字,也是紅色的,春天時還會結出紅紅的小果子,引得鳥兒們都來了。這是父親經常駐足休憩的地方,大樹枝繁葉茂,樹蔭寬廣,樹身長著鬆軟涼爽的紅色苔蘚,他經常躺在上面,有時會睡一覺,風吹過稻田,耳邊發出唆唆的聲音。有一次,父親正在樹上休息,在快要進入夢鄉的時候突然醒來,他看見一隻紅色的狐狸正站在稻田裡,它的毛光滑柔順,在陽光下像火一樣。父親試圖保持鎮定,他不斷告誡自己,別動,動一下就會被發現,他還不想嚇到它。而且,他還沒見過狐狸,這是第一次,他想在它離開之前再觀察一會兒。就在父親完成以上心理活動的時候,狐狸不見了。他沒有聽見它走的聲音,但是它走了,他也許應該召喚一下,他很想這樣做。風吹過大樹,水流向遠方,而它走了,父親怔怔地坐在樹椏上,有些失落。

  父親很快就有朋友了,那是岸邊成群的螢火蟲,它們常常飛到父親的稻田上空,像一粒粒發光的稻穀。父親在信上說,天一黑,螢火蟲就會圍在他的周圍,落在手臂上,落在膝蓋上,眼前亮了,有一次在這光照下他竟把一條溝渠挖得筆直。

  當然,除了螢火蟲,還有其他動物——父親善於和動物相處,一直都是。父親說他正在訓練一種尖嘴鳥辨別稻子和稗子的區別,這樣他就不用再伏在稻田裡拔草了;還有一種比田鼠還大的動物,它們有超強的打洞能力,父親用葦葉做成哨子,當哨子發出短音時,田鼠們會不約而同鑽出地面;當哨子發出悠揚的長音時,它們便開始用爪子犁地。你們肯定不會相信,有一畝地就是田鼠們幫我犁完的,父親在信上寫道。他和動物們相處很愉快,一起在大地上勞作,一起分享收穫果實。秋天收割後,地上遺落的稻穗,一部分給長嘴鳥,還有一部分就給田鼠——它們將稻穗運回洞裡,這是過冬最好的保障。

  八

  我們和父親唯一的聯繫就是那些遲遲歸來的信了。我將它們按照時間順序擺放好,鎖在抽屜裡。盛夏,母親將糧食倒出來伏晒時,我也將父親的信拿出來見見陽光,這些被攤開的浮在紙上的字,在熱氣裡慢慢遊動。這個時候,如果有人從門口經過,一定會走過來看一看。嗨,晒信啦,他們說。有一次村長經過這裡,他哈著腰看了好一會兒,然後不懷好意地笑起來,說,你爸怕是不要你們囉……

  我沒有理睬他,躲到樹蔭裡看他一個人無趣離開。村子裡住著太多太多沒有理想的人,遠遠地就能看見他們色彩單調的靈魂。

  後來,我去問母親,父親還會回來嗎?母親愣了一下,她正在納鞋底,她把針在頭皮上颳了刮,使其更為鋒利——他到外地種稻去了——母親答非所問。

  我也問過姐姐們,她們都忙著自己的事情,頭都沒有擡起來。是的,每個人都在專注自己的事情,包括父親。

  我知道,沒人相信父親會回來的,只有我,暗地裡悄悄等待著。準確地說,是等待父親的信的到來。

  然而,又一個秋天過去,父親的信才姍姍來遲,信的內容也越來越離奇,像一幅幅奇幻的鏡頭。父親說他幹活的時候,鳥兒會停到他的肩膀上。曾經有一隻野雞坐到了臂彎裡,並在那兒下了個蛋——褐色的小蛋。我們從沒見過這樣的事,聞所未聞。

  “一天,我在稻田裡看見一條蛇,很大的一條蛇。你肯定想象不出它到底有多大,它的身子比我的大腿還粗。我想把它趕走,因為它壓倒我的稻子了,但是蛇一動不動,我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地太硬了,蛇鑽不出一個洞來?那時快要冬天了,我便把它扛進草垛裡,真是太重了,有兩籮筐稻那麼重。我用草把它蓋好,第二天,蛇不見了,地上有一條長長的蛇蛻,很厚,我正好沒有過冬的衣服,於是就把蛇蛻穿在身上,很暖和。”

  “我在夏天種下的番薯秋天成熟了,可是,這塊地真是太硬了,天一冷,更加硬了,像攥緊的小拳頭,我刨了一整天,手上燎泡都出來了,只刨出了幾個。夜裡我躺在床上睡不著,想著怎樣才能刨出番薯呢。等天亮了,出去一看,嗨,你一定想象不了,地鼠們都幫我把番薯刨出來了。”

  “我已經沒有衣服可以裝稻子了,所以,我把所有的稻子全部種到地下,這塊地越來越大,大到有一天連到我們的村子,那時,我就從地的這頭走到那一頭,就可以走回村子了。”

  “那隻狐狸又來了,像火一樣的狐狸,它從稻田裡走的時候,我真怕它把稻子給點燃了。它每個禮拜都來,靜靜坐在稻田裡。我想它應該太寂寞了,或者是太餓了,這片鹽鹼地上什麼都長不出來。可奇怪的是,我們的稻子長得特別好。一次,我向它走去,我想它應該熟悉我了,可它以為我趕它走呢,乞求地看著我,我突然發現它的臉是紅的,嘴脣是紅的,眼睛也是紅的,像剛剛化了妝的臉哭花了。”

  “稻子收穫的時候,我就睡到打穀場上,這是我一個人的打穀場,稻草堆積如山,稻子也堆積如山,快要把我淹沒了,我還沒想好怎麼將它們運回去的方法,讓成千上萬的田鼠幫我馱回去?還是由長嘴鳥們幫我一粒粒銜回去?在我沒有想好方法之前,我就這樣播種吧,把種子都種進地下。”

  ……

  九

  我去外地讀書後,父親的信戛然而止了。村莊拆了,土地被徵用,據說也將建設工業園,然而,很長一段時間都沒有動工,土地一直荒著。父親的信不知道去了哪裡,因為這裡也成了沒有地址的地了。

  母親曾去過幾次老屋舊址,試圖找到點什麼,除了帶回來一隻鍬柄和一塊磨刀石,什麼也沒有看到。我和姐姐們很少見上面,也很少談起父親,彷彿他從我們的生活裡徹底消失了。

  拆遷後母親住到了鎮上,那裡有很多像母親一樣沒有土地的農民,他們每天去菜場買菜——再也不需要走到地裡了——遇到一起時,便站在路邊聊一會,一起回憶村莊的點點滴滴:房子,路,人,牲畜,甚至一些早已過世的,也被一一打撈出來。他們會突然想起了什麼似的,想起若干年前外出種地的父親——當然,其中不乏有譴責之言,認為父親以種地為由拋棄母親和我們;也有說父親是勞碌命的,終於把自己種到地下去了。

  姐姐們去了更大的城市發展,仍然從事著從前的職業——理髮和裁縫。從她們的髮型和衣著上就能辨別出各自的職業。是的,她們十分熱愛自己的工作,就像父親熱愛種地一樣。

  很快,姐姐們把母親也接走了,母親喜歡城市,喜歡雙腳踩在地板上的感覺,她第一次發覺,彷彿地板的存在是對鞋底最大的尊重。她日夜納著鞋底,穿針引線,針腳像插進的秧苗一樣整齊。她送給姐姐一家,我,以及鄰居們——所有人都讚不絕口,他們從沒穿過這麼輕巧卻又結實的鞋底。

  鎮上的房子又空了,母親臨走時,將一些閒置物品處理掉了。難道要留著給老鼠們嗎?母親說。我們花了一整天時間收拾整理,並各自挑走了幾件——我帶走了父親的信,和那件裝過稻子的衣服。

  後來,我特地去過那個海邊,根據信上的郵戳——果真是一片遼闊而荒涼之地,腳下的鹽鹼塊像緊握祕密的拳頭,十分堅硬,硌得腳生疼。我穿過大片大片的莎草,紅得像火一樣的莎草,約半人高,細瘦,風吹過去,如稻浪起伏。

  畢業後,我去了一個海濱城市。很奇怪的是,我選擇的專業竟是作物栽培與耕作學,說不清這樣的選擇是不是和父親有關?我喜歡呆在實驗室裡,觀察水稻從發芽到開花到抽穗的全部過程,這個實驗的操作不需要泥土,水稻的生長只需在加有營養液的水中進行即可。

  我幾乎每天都很晚才離開實驗室,常常是午夜了,才將疲憊不堪的身體扔到床上。我並不能很快睡去,輕輕呼吸著略帶腥味的海風,遠處還有海浪的聲音,低沉悠遠而顯現出夜幕之下海的遼闊。我閉上眼睛,父親信中描繪的景物一一清晰起來,白霧,稻田,大樹……身子輕了,床板慢慢上升,在稻浪上輕輕搖晃著。

  一覺醒來,月亮已經爬了很高,月光從窗簾罅隙鑽進來,像長著一雙無形的腳在牆壁遊走,一點點躍過壁燈,一幅畫,衣架,以及那件掛在牆上的曾裝過稻子的衣服——

  突然,我看見衣服上隱約散發著油亮光芒,我立即跳下床,向它走去。月色更明亮了,像吸取了海面太多的粼粼波光。父親的衣服——微微弓著身子,雙臂打開,像給人以擁抱。我第一次感到自己與父親是那麼的近,我正向他一點點走去。當越來越近時,我不禁驚訝起來——那件人形衣服的布縫裡,不知何時鑽出了無數細密如針尖一樣的綠色谷芽。

  創作談:

  先試著寫令自己滿意的小說——湯成難

  挺害怕寫創作談的,這些年每年以四至五篇的頻率寫著創作談,仍然沒能積累出一點經驗來。我更喜歡秉燭夜“談”或促膝長“談”,在紙上“談”總顯得拘謹甚至語無倫次。

  此刻我坐在電腦前寫這篇時,在另一座城市裡,一個我素未謀面的評論家也在電腦前寫一篇關於我小說的評論,這使人多麼惶恐和不安。這些年越來越缺少對小說應有的熱情和自信,比如,當別人問道,你最喜歡自己的哪篇小說?我肯定會很茫然。我可能會告訴你我很喜歡福克納的《獻給艾米麗的一朵玫瑰花》,喜歡卡佛的《馬轡頭》,喜歡麥克尤恩的《立體幾何》,喜歡卡爾維諾,喜歡奧康納,喜歡胡安·魯爾福,喜歡汪曾祺,喜歡阿城,喜歡蘇童……可我卻很難喜歡自己的小說。好在這種情緒還未產生巨大的負面影響,仍能在自卑偶爾走丟時忐忐忑忑寫出一篇來。

  這兩篇便是。

  《金光閃爍》最初的構想與你們現在所看到的已經大相徑庭了。寫了這麼多年,對自己最大的認識就是:處理小說情節的能力較弱,總是用細節或情緒來推動情節發展,然而又做不到茨威格或川端康成那樣。這是一篇題材普通的小說,也寫得中規中矩,結構平平,不能給人跌宕起伏的感受。彷彿我在執拗地實驗對一個普通的題材施以普通的寫法,看是否能達到那麼一點兒不太普通的結果。顯而易見,實驗不太成功。小說最初的打算,是想寫人在瞬間的某個看似無足輕重的行為,而導致他(她)一生的內心的不安。可是寫完後,卻不太滿意,希望再增加一些“豐富性”,修改多次,最終變成現在的模樣。如果你在讀完後的確感受到了一點似有似無的豐富性,那真叫人感到欣慰。

  記不清在哪兒讀到一篇徐則臣的講座內容,他說他通常會寫出四至五個小說結尾——真是喪心病狂啊,因為在我的寫作中,從來都是感情專一地守著一個結尾,所以,自然無法理解寫出四五個結尾的妙處來。然而《金光閃爍》我卻寫了五個結尾,也喪心病狂了一把,把故事發展的每一種可能性都寫了,不得不承認,這的確是一個吃力能討好的方法。

  我總是慶幸自己在“無知者無畏”的年紀開始了小說創作,在讀過很多好小說後,或許就不敢輕易下筆了。這些年一直在努力建立自己的小說觀,希望寫出自己較為滿意的小說來。

  哪樣的小說才是自己滿意的?每個人對好小說的理解各不相同,好小說的特點有很多,比如能做到雷蒙德·卡佛那句話的便是好小說之一——用普通但準確的語言寫普通事物,並賦予它們廣闊而驚人的力量。

  然而,自己滿意的卻不一定是好小說。

  要不要先令自己滿意了再說呢?我渴望寫出異質性的小說。異質——還沒想到更準確的詞語——大概是指規避傳統的、道德的、合乎倫理的,異質的人,或異質的時空,或非常態的現實生活。

  《奔跑的稻田》正是試著往“異質性”努力的結果。儘管不太盡如人意。

  這篇小說的靈感來自朋友的一句話,前不久和朋友聊天,他向我講述他老家的叔叔,某一天突然對家人說,他要去外地種地。至於他的叔叔後來如何,我並不知道,但這些就夠了。因為“去外地種地”這句話已經很打動我,也極具詩意,值得我好好思考。

  我長期生活在農村,所理解的種地一定是在村莊的附近,早晨扛著農具從村莊走向田野,傍晚,再從田野走回村莊,人和土地之間保持著長久而穩定的關係。我記得小時候常被爺爺帶到田間去“認地”——河岸旁的一畝地;小路北邊的七分地;緊挨著二爺家地的一畝三分地。看著深褐色的土地內心會湧出踏實感,正如一首歌裡唱的:我們的未來,在希望的田野上……我們世世代代在這田野上生活,為她富裕,為她興旺。

  去外地種地,或許又是一件“普通”的事,可我希望自己能寫出極端的生活和極端的詩意,以及人物身上的理想主義。試著以“異質”的方式寫普通事物,不管好不好,先努力令自己滿意了再說。

  本文來源雨花雜誌社微信公眾號

  圖片來自網絡

  

  湯成難,中國作協會員,出版小說集《一個人的抗戰》《只有一個乳房的女人》《一棵大樹想要飛》等。小說多次被《小說選刊》《小說月報》等轉載,獲第五屆紫金山文學獎。現居揚州。

  近期好文推薦

  (向上滑動查看內容)

  程文勝 | 一個士兵的徒步方陣

  程文勝 | 孤獨是生命的光

  田 瑛 |未來的祖先

  王雁翔 | 我是你近旁的一株木棉

  王雁翔 | 誰的憂傷在風裡呼嘯

  傅建文 | 重回邊地(6)

  王雁翔 | 漂在城市的大哥

  劉亮程 | 先父

  祝 勇丨國家藝術

  程文勝 | 中山北路桐絮飛

  王 敏 | 薩家灣305號的記憶

  傅建文 | 戰爭記憶(上)

  王 凱 | 春天的第一個流言(上)

  

  監製:王雁翔

  責任編輯:羅煒

  實習編輯:田 甜

  原創文學投稿郵箱:[email protected]

《更多精彩内容,按讚追蹤Gooread·精選!》
喜歡這篇文章嗎?立刻分享出去讓更多人知道~

    相關閱讀

  • 小學課本中的《顆粒歸倉》,多少人還記得?

    『和平鴿獨家作品』顆粒歸倉作者|周治龍圖片來源於網絡星期天照例給生活在農村的父親母親打電話問候,電話那頭傳來母親神采奕奕的聲音:“我們挺好的,這幾天我和你爸去拾…

  • 女兒有先天疾病,父親盡力滿足她,而她卻要當啃老族“逼迫”父親

    雖然女兒有先天性疾病,但是父親從未放棄過她,對她傾盡所有,滿足其一切要求,可沒想到成年後的女兒不但不懂得感恩,還甚至要“榨乾”父親的所有,這到底是怎麼回事?為了…

  • 範曉波 | 聽 · 綠意蔥蘢

    主播:皇甫宜碩後期:皇甫宜碩作者:範曉波菜地最初墾出的情形,我不怎麼清楚。現在陳述的,是前兩年向父親打聽來的。學校的老盒子間拆除後,一時沒錢建新樓,地就荒在那裡…

  • 熄燈號丨快過年了,你是否憶起了過往的歲月?

    點擊上方“人民武警”可訂閱哦!炊煙裊繞的村莊是黃土地上點綴的玉斑。闊別四年,終於可以在這個春節到來之前回家了,能夠回到父親母親的小山村過年,對我而言是難能可貴的…

  • 《知否》盛紘的愛情,因她而起又因她破碎,原來都是他一廂情願!

    根據關心則亂的同名小說改編而來的古代言情劇《知否知否應是綠肥紅瘦》正在熱播中!趙麗穎飾演女一號盛明蘭,馮紹峰飾演男一號顧廷燁,朱一龍飾演男二號齊衡。在最近更新的…

  • 田瑛 | 風聲

    短篇小說風聲作者|田瑛插畫|黃永厚古歷六月是南方山區最燥熱的季節,作為當地的主要農作物苞谷,業已蔚然成林。苞谷正值生命茂盛時期,它灌滿了漿,並且長出了與我們人類…

  • 農村母親給流浪漢兩饅頭,陌生人留下一包,打開才知他身份不一般

    你看過的不同人生裡,或許藏著相同的情感,我用故事寫故事。三十年後的今天,母親再和我說起當年她對一個陌生的流浪漢施以援手事情的時候,我依舊能看見她的眼睛裡閃現出一…

  • 夜讀 || 爺爺·父親

    作者:劉業勇奶奶去世之後,我便時常被一個不祥的兆頭攪撓著:爺爺也該步入人生終點站了!果然,1990年春節剛過,父親就收到了大爺(大伯)從山東長清——我的老家發來…

  • 年度鉅制《56個民族56個兵》:以軍人之名,為祖國獻禮

    編者按70年前,毛澤東主席在北京天安門城樓上,向全世界莊嚴宣告:中華人民共和國中央人民政府成立了!70年披荊斬棘,70年風雨兼程。一路走來,中國人民自力更生、艱…

  • 56個民族56個兵丨呼喊:他從草原來

    編者按70年前,毛澤東主席在北京天安門城樓上,向全世界莊嚴宣告:中華人民共和國中央人民政府成立了!70年披荊斬棘,70年風雨兼程。一路走來,中國人民自力更生、艱…


您可能感興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