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讀|輪船運來一箱冰糕

  

  第一次吃到冰糕,是1970年代初,我剛上小學。

  那箱冰糕是由“紅陽”號輪船從涪陵運來的。1970年代,開往我們縣城的有“紅陽”和“紅光”兩種輪船,“紅陽”是客輪,“紅光”是貨輪。幾天前,輪船要運一箱冰糕到我們縣城的消息就已經傳開,到冰糕要運來的那天,碼頭上早已聚集了許多人,等著輪船的到來。下午四點過,“紅陽”號輪船終於抵達碼頭,一隻漆著綠漆的大木箱子,被兩個人用木槓擡著,走下了碼頭。人們蜂擁而上,圍住木箱,企圖強行打開木箱的蓋子。“不行不行,不能在這裡賣……”擡箱子的兩個人拼命壓在木箱上。這時輪船上又下來幾個人,將圍堵的人群推開。好不容易,那隻綠色的箱子被擡進縣城的一家旅館,紅星旅館。

  那天,我是從碼頭一路尾隨著那箱冰糕來到紅星旅館的。冰糕進了旅館,被放進臨街的一個房間,那個房間便臨時成了賣冰糕的小賣部。許多人已經圍堵在窗口下,場面比買電影票還火爆,我是根本擠不進去的。正在著急的時候,我看見了我的三表哥。三表哥是個無業青年,正無所事事的從街上走過。我跑過去拉住他,說:“三哥,三哥,我想吃冰糕。”三哥很喜歡我,一口答應,轉身就往人堆裡擠。我站在外面,看著三哥擠進去,不一會又被擠出來,這樣反反覆覆好幾次,到最後一次被擠出來的時候,三哥捧著雙手興奮地喊著:“買到了,買到了!”我從三哥的手上拿過一支冰糕,那支冰糕被一隻印有淡綠色圖案的紙袋包裹著,由於時間太久,已經快融化了。所以,我第一次吃到的就是這種接近融化的冰糕,冰糕棍與冰糕已經分離,就像吃冰碴一樣,直接用手抓著吃。

  那一年的整個夏天,我們吃的都是從涪陵用輪船運來的冰糕。而紅星旅館臨街的那個房間,就成了定點銷售冰糕的地方。到了第二年夏天,我們縣城有了自己的冰糕廠,就不用再從外面運冰糕進來了。

  冰糕廠建在下街,電影院的對面,離我家很近。而且,我家的鄰居,冉二嬢的女兒戴慧姐姐,就在冰糕廠上班。由於這層關係,我能夠進到冰糕廠裡,親眼見識冰糕是怎麼做出來的。那真的是一個巨大的車間,裡面除了機器,就是水池,水池上漂浮著一隻只帶格子的鐵匣子,已經冷卻、凝固的冰糕就躺在這些鐵匣子裡,戴慧姐姐和她的同伴站在水池的周圍,將一支支冰糕從鐵匣子裡抽出來,再裝進一隻只綠色的小木箱,小木箱的外面,用白色的油漆印著“冰糕”兩個字。

  用這麼大的車間來生產冰糕,是現在這些出生在冰箱年代的孩子無法想象的。就像出生在PC時代的人,想象不到最初一臺計算機是需要一棟樓才裝得下的一樣。

  有了冰糕廠,就有了賣冰糕的人。賣冰糕的人都是臨時工,他們從冰糕廠批發出冰糕,再拿到街上零售。

  縣城的夏天十分炎熱,從早晨到晚上,常常一絲風都沒有。自己用扇子扇起的風,也是熱風。在冰糕還沒進入我們縣城的時候,街上有賣冷飲的。所謂冷飲,其實就是從水井裡打上來的涼水。涼水從水井裡取出來後裝在裹著棉絮的木桶裡,再兌上白糖和有顏色的水果粉,就成了可以挑到街上售賣的飲料。沿街都有冷飲攤,一般都是兩根長凳上面支一塊木板,木板上擺放著十幾個玻璃杯,綠色、黃色或紅色的飲料,就裝在這玻璃杯裡,一分錢一杯。如果你不喝兌了白糖和水果粉的飲料,只喝無色無味的涼水,則一分錢可以喝個飽。但是自從有了冰糕之後,這些冷飲攤就逐漸衰落了,自然的涼水被機器製造的冰糕所取代。

  

  所以,說冰糕改變了縣城人的生活方式,是一點不誇張的。比如在沒有冰糕之前,家裡人以及街坊鄰居在巷道里納涼的時候,只能喝溫吞吞的老鷹茶水解渴、消暑。或者跑很遠的路,去有涼水井的地方打井裡的涼水回來喝。打回的涼水一般都裝在保溫瓶裡。但涼水井的數量有限,很多時候,水井邊都排著長隊,要打回一瓶涼水,不是件容易的事情。有了冰糕之後,一切都變得簡單起來,熱了,渴了,就讓自家的小孩拿一隻大碗或大瓷缸,出門走到街口,就把冰糕買回來了。所以,一到夏天,縣城的那些巷道里,常能看見街坊鄰居一大群人坐在一起吃冰糕。而在街上,行人一邊走路一邊吃冰糕,也是常見的事。

  有了冰糕,小孩們又多了一種遊戲,賭冰糕棍。將吃過冰糕之後的冰糕棍收集起來,洗乾淨,晾乾,就可以拿去與小朋友們“賭博”了。賭冰糕棍的方式有多種,最常見的一種是,用粉筆在地上畫一個方框(大約50cmX50cm),參“賭”的人各自放一些冰糕棍進去,作為“賭資”,然後退到離方框大約20米的地方,輪流用手中的“老錢”(一種扁圓、光滑的鵝卵石)朝方框拋擲過去,被“老錢”打出方框的冰糕棍,就是自己贏得的“籌碼”。第一個打的自然會佔便宜,因為那時方框裡的冰糕棍最多。所以,誰先打,是要猜拳的,即剪刀、錘子、布,以猜拳的輸贏來確定打冰糕棍的先後順序。

  小時候,我有一隻專門的紙箱用來裝我收集的冰糕棍。要收集那麼多的冰糕棍,單靠自己吃的冰糕是不夠的。所以,需要到街上去撿人家扔下的冰糕棍。常常會有這樣的情景,即一個、兩個、三個,乃至一群小孩,圍在一個吃冰糕的人的面前,仰著小腦袋等著他(她)把冰糕吃完,就是為了得到一支冰糕棍。後來長大了,不玩打冰糕棍了,我積攢下的一大箱冰糕棍便成了母親做飯的引火柴。

  冰糕廠那時只生產三種冰糕,一種是白冰糕,就是隻有甜味的硬邦邦的冰糕;一種是豆沙冰糕,即用綠豆沙做成的冰糕;再一種就是牛奶冰糕,這種冰糕最貴,六分錢一支。後來冰糕廠倒閉了,那是在我離開縣城之後。沒有了自己的冰糕廠,縣城的人又開始吃從外地運進來的冰糕,這時候的冰糕已經不是原來的冰糕了,而是叫雪糕,品種多到只有現在的小孩們才知道。而且,外地的冰糕已經不是用輪船運進來了。縣城先是通了鐵路,後來又通了高速公路,坐輪船的少了,輪船公司就倒閉了,出縣城回縣城的交通工具變成了火車和汽車,現在的冰糕自然就是汽車運進來的了。那種街坊鄰居坐在一起吃冰糕的景象也沒有了,都是將冰糕從超市裡買回來放進冰箱裡,自個兒坐在家裡吃。而且不單是夏天吃,很多人冬天也吃,一年四季都吃。也還有在大街上邊走邊吃冰糕的,那一般都是小孩或少男少女,成年人幾乎沒有這樣的行為了。

  有一次我問妻子,你小時候在老家吃過冰糕沒有?妻子的老家在離我們縣城五、六十公里的一個小鎮上。妻子說,吃過一次,是從縣城用汽車運上去賣的。但就那一次,再沒有冰糕運上去過。原因可能是,妻子說,我們那裡海拔比縣城高,夏天涼快,用不著吃冰糕。

  作者簡介

  何小竹,詩人、小說家。代表作有詩歌《夢見蘋果和魚的安》《送一顆炮彈到喜馬拉雅山頂》《不是一頭牛,而是一群牛》,長篇小說《潘金蓮回憶錄》及中、短篇小說《明清茶樓》《圈》《動物園》等。現居成都。

  (責編:劉辛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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